2008-07-03   09:12:23
                                                                   
                                                                      刘华军

      在太白山深处，有一蔡姓农民，约四十多岁，一直未娶妻，和老父相依为命。至于他的名字，大家早已不记得了，只是习惯性地称他——“蔡瓜子”。“蔡瓜子”其实并不“瓜”，他高中毕业，在当地算得上一个秀才。
“蔡瓜子”一直痴迷于根雕艺术，常对着树根琢磨发呆，他的屋子里，地上、桌子上、板凳上、箱子上到处都是根雕半成品和木工工具，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他家的屋檐下也摆放着他的根雕作品，好像是在常年展出。可他的好作品早让人讨好许愿连哄带骗给“淘”光了。也许是这让他有些灰心，这些年户外旅游热起来了，“蔡瓜子”索性干上了导游。虽然年纪大了点儿，但他身体好，能吃苦，加之大半辈子在山里找树根，对太白山非常熟悉，所以很快便在户外旅游界有了些名气。“蔡瓜子”认为当导游可以跟那些城里人一起，穿着他们送的冲锋衣，显得很有档次，比起搞根雕来，既体面又来钱。何况现在大家也不叫他“蔡瓜子”，都叫他“蔡导”了呢。
可是到了深秋，那些背包客没了踪影，“蔡瓜子”便闲得无聊，这时他就想起捣腾自己的老本行了。那天，“蔡瓜子”决定要上山转转，看有什么好物件能带回来。一个人上山对他来说是常有的事，除了随身带的行头外，当然少不了那把跟随他多年的板锄。
      深秋的太白山已经很凉了，满山遍野呈现出各种各样斑驳的颜色，特别是那火红的五角枫，象能把人心底的欲望彻底点燃。过了吊桥和瀑布，天开始有了一些雾气，但“蔡瓜子”不怕变天，无非找个洞子躲一躲罢了。几个时辰后，他来到一座破庙，在一尊同样破旧的石刻药王像前磕了三个头，然后坐下来吃了些干粮，就又上路了。他一边走着，看见路边有长得大的“铁棒槌”就用板锄挖出来揣到兜里。
      一片灿烂的金黄色林海呈现于眼前，他就像行进在一幅美妙的图画之中，并慢慢地融了进去……那金黄而细密的松针间镶嵌着玲珑的红褐色球果，地上也铺了松软的地毯，地毯上洒满了紫色的龙胆和黄的、白的、蓝的野菊花。高大的太白红杉，站岗似的一个一个伫立面前，在风的雕琢下姿态万千。画中人对美景并无多少兴致，他感兴趣的只是最适合做根雕的树根。他踮起脚尖，摘了些树杆上的野木耳，又在岩石上采了些太白黑参。接着，他就发现了一个能用的物件，但他感觉这个东西有点儿大，往回背太吃力，而且要把它捣腾成一件象样的东西，往往要半年时间，还不知道能换几个钱，让那些个乡干部白弄去也说不定！“蔡瓜子”不由得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他忽然在那个树根旁边发现了几堆米粒样的小小的黑褐色粪便，他认得那是香子（林麝）的粪便！他心里一下子热起来，据说现在麝香可是比黄金都要贵呐！再不是爹当年用碗舀了跟山外人换东西那会儿了。要是能搞到一个麝包可比干什么都强啊！他用手捏了一下那香子的粪便，软的，很新鲜，他甚至嗅见有麝香味儿，一定是个有麝包的！他更加激动。恍惚间，他居然真的看到一个黑影从不远处闪过，是香子！“蔡瓜子”二话不说立即就追。
      他忘记了自己根本不是猎人，没有任何狩猎经验，只是拼了命往前追赶，那个他看好的根雕毛坯早被忘到了九霄云外。一直追到了一片石海里，他在一块覆着地衣衰草的巨石上居然又看到了香子的粪便！他下决心今天非要追到这只香子不可。“蔡瓜子”在石海里东奔西跑，却再也不见了香子的踪影。
      不知啥时，天阴了下来，浓雾象一个妖魅装扮的仙女，手执迷魂丹在老蔡身前身后绕来绕去，绕着绕着，“蔡瓜子”便感觉他被裹到了一个白色的帐子里，最多只能看一米来远了。他感到不妙，再也无心追赶香子，想顺  原路退回，最好能回到药王庙去。顺着来时的路，他匆忙往回走，走了好一会儿，抬头一看，不对！怎么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他又继续找寻，谁知费了好大劲儿，可自己却仍站在原地！如此如此，几次三番。“蔡导”傻眼了，他被“迷宫”迷住了。整个下午，他都拖着疲惫的身子寻找来时的路，夜幕降临时，他彻底绝望了。寒冷使他瑟瑟发抖，“蔡瓜子”已不再奢望回去，他只希望找一个能容身的山洞，好挨过这一夜。
      他到处转悠，顺手拣了些干柴。等到终于找到一个窄小的石缝，却只能将半截身子伸进去，另外半截身子仍是露在外面。不过，也还是起了些作用，因为紧接着就刮起了狂风，天上掉下了冰粒子。“蔡瓜子”就这么撅着屁股，半截在石缝里半截裸在暴风雪中，度过了他永生难忘的一夜。
      第二天，天仍在下着，雨加雪加雾，看不见归路。整整一天。他在石缝里避避，又出来跑跑跳跳。他用昨天捡的一点干柴在岩石下生了一小堆火取暖。午后，他又一次感到饥饿难耐，带的干粮完了，那些野木耳和黑参也被填了肚子，他只好把挖的铁棒槌掏出来埋在柴火下的灰堆里，烧熟了拿到雪水里冲洗，然后又埋起来烧，完了又冲。这样几次后，估摸铁棒槌里的毒去尽了，他才用它充饥。
又一个漫长的暴风雪的夜晚，他象前一天晚上一样撅着屁股半截在里半截裸在暴风雪中，他想不会再有明天了。后半夜，“蔡瓜子”已差不多冻僵了，他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求生的本能使他一次次自己把自己从迷糊中叫醒，努力动一下身体，心里说：“喔，还活着！”
      第三天的早晨，太阳叫醒了“蔡瓜子”。看见了太阳，“蔡瓜子”喜出望外，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死，而且暴风雪不见了，大雾不见了。他挣扎着爬到了一个高高的巨石上，吃力地站起来，极目远眺，他才发现脚下居然是太白山人作为圣地而顶礼膜拜的那汪蔚蓝色的水！它依然那么清澈透明、那么圣洁而美丽，被誉为“净水童子”的那些神鸟依然在湖边的岩石上跳来跳去。他的眼里溢满了泪，原来路就在脚下！原来他并没有迷失，只是雾蒙了他的眼。“蔡瓜子”冲到那汪圣水前，俯下身，水中映出他丑陋的面影。喝了口水，他的心里一下子明晰起来。
      “蔡瓜子”收拾东西准备下山，却找不到他心爱的那把板锄了。